按:笔者已写过系列博文介绍了其生平和灵修精神,请见这里,这里不再详述。本讲座不是上述博文的简单复述,而是专注于巴西尔长短会规的历史背景,手稿传统,大致结构以及基本精神的梳理。自2020年撰写巴西尔系列博文以来,笔者亦陆续翻译了一些巴西尔的书信,如今巴西尔的《长会规》初译稿(待编辑)已完成初译稿。若您想阅读全文,请见阿甲教父原文翻译。文,请参考版权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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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稿正文

讲座主题:圣巴西尔《长会规》导读之会规的形成。

本次讲座聚焦于巴西尔的著作《长会规》,对其现有手稿的源流、形成过程、历史背景进行通俗的介绍。

当我们做学术研究时,首先需要找到一手材料,即手稿或称为原始材料,然后对其进行整理和翻译。目前新编辑的《长会规》一手材料有以下几个:

巴西尔及其著作对灵修具有奠基性的影响力。它是早期教会灵修史上东西方共同的财富。相对于《沙漠教父言行录》巴西尔的长短会规代表了整个东方教会的精神,并延伸到拉丁和叙利亚教会。长短会规目前都有PG(patrologia graeca)版本。《短会规》只有一些残篇,比较有名的拉丁译本译于四世纪末,大约在巴西尔去世后十年左右。安娜·希尔瓦(Anna Silvas)是一位现在研究巴西尔《长会规》的著名学者。她在2005-2014年间,一直专注于研究巴西尔的长短会规。本次讲座主要的内容参考了她的一些研究成果,也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如果大家要研究巴西尔的会规,我在ppt上给出的都是不可或缺的一手资料。

巴西尔是全基督教会公认的知名人物。他有非常多的手稿和译本传世。保罗·约拿单(Paul Jonathan)在这方面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工作堪称做到了极致。他出版的一套五卷册的文集涵盖了巴西尔的书信、神学、讲道、礼仪、会规及其传记。凡是研究巴西尔的学者必会参考他的这套文集。本次讲座主要观注他文集的第三册,因为这一册是关于克修类的著作。

先介绍一下已出版的巴西尔著作的中译本。

网络上流传着一个从英文翻译的译本,但我认为其学术性不高。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在“小德兰书屋”的网站里找到它,以此作为对巴西尔及其著作的初探性资料。目前已有的一个中译本《创世六日》也译自英文。虽然它参考的英译本年份不是很新,但却是目前我所知道的较好的一个中译本。总之,中文界对巴西尔的书信、讲道、会规、礼仪的研究都几乎处于空白状态。

PPT上是关于目前比较流行的二手材料的推荐书单,更详细的书单大家可以到我导师开课时推荐过的这个网站上去查询。

首先我们要从历史、地理的视角来了解巴西尔的会规。

我们之前讲《沙漠教父言行录》时展示过这张地图。图的下方包括亚历山大城以南的沙漠地区,以及右边的加沙、西奈山地区和耶路撒冷地区,这些都算是早期基督教灵修的第一重镇。我们今天要介绍的是这张图右上方亚细亚偏北部的这一片地区。在这个圆圈里就是灵修的第二重镇——巴西尔修院。之前博士候选人丹尼尔介绍过的“巴西尔的福利院”也在这个地方。巴西尔的修院与《沙漠教父言行录》中的埃及修院体系有一定区别。这里大概是在四世纪中叶开始正式成形,随后因着巴西尔达至鼎盛时期。早期教会灵修第三重镇在巴西尔修院的正下方——安提阿、艾德萨,当然还可以再往东延伸到波斯帝国的边境,那里是叙利亚教会灵修的发源地。以上埃及、叙利亚以及巴西尔所在的亚细亚地区就是我们常说的东方教会的发源地,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教会的发源地。

这张地图选自安娜·希尔瓦的书,其中有几个地方比较重要。首先是位于艾瑞斯河(Iris river)附近的安尼西亚(Annisa)。巴西尔家族在这里有一座私产。巴西尔出身贵族,家在新卡萨尼亚城(Neocaesarea)。当他父亲去世后,巴西尔的姐姐玛卡瑞娜(Macrina)逐渐把安尼西亚和她的家族变成了一所修道院及修道者。目前最流行的巴西尔本都版会规就是来自于这个地方。

巴西尔会规主要有两个版本,一是本都(Pontus)版本,二是凯撒利亚(Caesarea)版本。在这张图上可以看到本都和凯撒利亚这两座城市。凯撒利亚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其上标有两条杠的十字架,这说明它是督主教(Metropolitan)所在地。在它附近我们还可以看到加帕多家(Cappadocia)。四世纪时,这里出了三位有名的教父:凯撒利亚的巴西尔(Basil of Caesarea)、纳西盎的格里高利(Gregory of Nazianzus)与尼撒的格里高利(Gregory of Nyssa,巴西尔的弟弟);在他们之后还有金口约翰。他们都对整个东方教会有着非常深远的影响。凯撒利亚城是整个亚细亚地区在神学、礼仪、灵修上的代表城市。

这一张地图中的艾德萨(Edessa)就是最近在四月份发生地震的地方。它是叙利亚灵修的一个发源地。学者安娜·希尔瓦没有强调亚细亚跟叙利亚灵修传统的关系,但是从我读到的资料来看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简短地介绍一下巴西尔的生平,然后再来谈《长会规》的形成。

巴西尔出生于新凯撒利亚城。他的父亲也叫巴西尔,是位有名的修辞学家。作为贵族的他与帝国的官员们有着密切的联系。巴西尔从小由母亲和姐姐玛卡瑞娜教导,熟读圣经。等他到了上中学的年龄就开始在凯撒利亚、君士坦丁堡、雅典等地求学。他在求学过程中认识了他的挚友——纳西盎的格里高利。约在公元356-358年,因其弟意外去世他回到了家中。这次事件也促成了他们的家庭演变成一个修院。他的姐姐玛卡瑞娜劝归来的巴西尔受洗成为修士。他听从了这个建议,受洗之后被按立为读经员。然后他开始追随亚细亚地区当时修院的领袖欧斯塔修(Eustathius)。欧斯塔修此人从埃及到意大利游历广泛。在公元320年左右,他回到亚细亚地区开始推动这里的修道运动。

巴西尔跟着欧斯塔修跑遍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等地之后,最终选择在艾瑞斯河畔的安尼西亚修道。安娜·希尔瓦认为巴西尔的弟弟就曾在这里宣告守独身并开始修道,后来在一次狩猎过程中他意外去世。从那时开始安尼西亚逐渐变成了一所修院,并有很多修士、修女陆续加入;慢慢地其他的修院也在这一地区建立起来。随着修院增多,修士、修女们经常来询问巴西尔应该怎么过修道生活,巴西尔就以书面的方式把他的答案写出来,于是就形成了最早的一个《短会规》手稿。

在公元362-366年,他被凯撒利亚的主教优西比乌按立为神父;365-366年间他完成了《短会规》,同时他写了《驳欧诺米》。在366-370年间,他再次在安尼西亚修订会规。第三次修订会规是在他被按立为凯撒利亚督主教的时候,就此形成了“Ask.2”这个版本。在375-376年,他又一次回到安尼西亚,于是产生了第三个版本——本都版。我翻译的《长会规》主要是根据这个版本,也在很多层面受惠于安娜·希尔瓦的研究,同时参考了一些拉丁译本。在377-378年,他回到凯撒利亚进一步修订会规,形成了“凯撒利亚版本”。大概在378年巴西尔就去世了。所以,目前巴西尔的《长会规》有三个比较著名的版本,就是“Ask.2”、“本都版”和“凯撒利亚版”。

《长会规》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非常复杂的过程。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遇见不同的人提问,巴西尔以书面形式回复他们,并不断地进行修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会规就已广为流传,甚至可能传到了安提阿地区,而且有人已经将他的《短会规》翻译成了叙利亚文。

关于巴西尔受洗即成为修士这一点,我个人认为这与叙利亚“独一者”的传统有关,当然这一推论还有待于被验证。同样,《忏悔录》的作者奥古斯汀也有类似的经历。为什么受洗对于他们来说就意味着要为主守独身呢?在公元四世纪的四五十年代,阿弗哈特(Aphrahat)就写了这样的话:“教会传道应警戒所有在洗礼中与上帝立约的人,那些起誓成为童身和圣洁,年轻未婚的男女,圣洁者。让传道者警告他们说:‘凡有心结婚的,让他在受洗前结婚,以免他落入挣扎中被杀。’”(Dem.7.20.) 这话表明在当时叙利亚教会中,受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一个人在受洗时是什么身份就要一直持守这个身份。比如,你受洗时没有结婚,那么受洗之后也不能再结婚。这就是叙利亚地区非常流行的“约之子”或者“独一者”修道传统。其流行程度不亚于今天在欧美盛行的LGBT+群体现象,但区别在于他们强调要为主守独身。他们认为为主守独身才是最流行、最光荣的身份和职业,很多贵族、平民都热衷于此。这一运动近乎导致一场社会变革。许多结了婚,有了孩子的夫妇们也参与进来;其中丈夫去了男修院,而妻子则加入女修院。当时巴西尔的修院就接纳这样的家庭。那时可谓是一个修道运动的高峰期。当我们阅读有关文献时,会诧异于他们追求的生活方式与我们现代社会所推崇的理念截然相反。

讲到这里我们要多介绍一下欧斯塔修和干刚然会议(Synod of Gangra)。 欧斯塔修出生于一个神职家庭,父亲是位主教。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到亚历山大求学,不但接受了希腊哲学的教育,而且受到了修道运动的影响。他回到亚西亚之后就自称为“真正的哲学家”。他如此说是有原因的,因为在早期教会,有位知名的护教士游斯汀曾提出一个观点,基督教才是真正的哲学,做基督徒就是做真哲学家。在我们平台之前的讲座中,Dimitri博士说的很好,古代教育是“全人”的教育,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全然改变;“philosophy”这个词中“philo”是爱的意思,“sophy”的希腊文是“sophia”,就是智慧;哲学家是爱智慧的人,而基督教教导“Sophia”——智慧的圣灵,在洗礼的时候就住到了你的心里,你可以通过祂与创造天地的主相交,直接与祂联合。所以,当时很多了解希腊哲学的人认为基督教才是真正的哲学。

基督徒不但爱智慧,还可以达成与智慧合一的状态。早期的灵修运动跟希腊哲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种关联就是来自于亚历山大的传统。亚历山大灵修传统中有许多知名人物,比如奥利金(Origen)、他的忠实的弟子埃瓦格里(Evagrius)等等。亚历山大这个地方虽地处埃及,文化中却融合了希腊哲学。它的灵修比较强调“属灵的知识”(spiritual knowledge)。欧斯塔修带着这样的观点回到了亚细亚地区兴起了一场修道运动。

欧斯塔修的运动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震动和变革,也引发了当地主教的不满,其中包括他的父亲,还有另外一位主教优西比乌。他们不满这个运动中一些极端的做法,于是举办了一场会议——刚然会议。关于会议的时间学者们的观点并不一致,我比较认同安娜·希尔瓦的说法,会议于公元340年召开。刚然会议谴责了欧斯塔修修道运动中一些极端的形态,比如拒斥婚姻、与教会分离,个人主义等等。

欧斯塔修修道运动的主要特征

  • 拒斥婚姻。直言不讳地说他们主张拆散家庭。我在“叙利亚早期灵修传统”的课程中讲过《多马行传》说婚姻污秽。早期也有些异端,如马西昂派(Marcians)也谴责婚姻。他们认为婚姻跟救恩没有关系,人在结婚和上帝的之间只能选一个。当一个家庭加入基督教,他们就竭力让丈夫和妻子成为修士和修女,而孩子则送到类似儿童福利院的机构去抚养。在已婚者的家中他们不祈祷,也不接受已婚牧者主持的圣餐,视其为不洁净。这样的主张与当时教会总体对婚姻的态度相抵触。在保罗的书信里提到婚姻是神圣的,但这一派却说婚姻污秽且与救恩无缘,这是极端的教导。
  • 破环教规。他们允许守独身的人离开教会独立聚会,甚至可以私自领圣餐。
  • 破环社会秩序。因为修道运动形成了一场社会变革,影响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首先家庭这个社会单位被拆散了,其次主仆关系也被拆散。一旦一个奴隶加入他们的修道运动,那他就可以自己宣告摆脱了主人的辖制得到了自由和释放。同时,他们也强烈地谴责富人,认为富人如果保留财富就不能得到天国,富人应该放弃一切所有过修道的生活。
  • 谴责肉食。虽然他们中不是所有的成员都不吃肉,但有些成员认为吃肉就与救恩无缘。
  • 奇异装扮。他们穿着非常显眼的衣服来表示自己是独身者;有很多的修女把自己的头发剪得跟男子一样,穿的衣服也跟男子一样。
  • 强调“灵知”。我认为这很有可能跟叙利亚早期的一个异端“祈祷派”有关系。

以上这些主张都对当时的教会造成了冲击,因而遭到谴责。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斯塔修的修道运动也影响到了巴西尔的家庭,尤其是巴西尔的姐姐和母亲;而巴西尔家族修院的建立;巴西尔会规的订立也都与此相关。

巴西尔会规的形成还与巴西尔的姐姐玛卡瑞娜很有关系。艾米利亚(Emmelia)是他们的母亲,玛卡瑞娜是家中的长女,长子是巴西尔,次子鲁卡提奥斯(Naukartios),三子尼撒的格里高利,四子彼得(Peter)。玛卡瑞娜也是位传奇的人物。她大约在339-340年间定了婚,那时可能她也只有十三四岁。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应在340-344年间去世了。玛卡瑞纳就以此为由决定为主守独身,而他的父亲估计也拿她没有办法。等他父亲在346年去世以后,玛卡瑞娜修道的心意更加坚定。她决定将艾瑞斯河畔安尼西亚的房产逐渐变为一个修道中心。她的母亲和几个弟弟也受到她的影响纷纷加入了为主守独身的修道行列。有学者认为尼撒的格里高利之前结过婚,后来才决定为主守独身。巴西尔的弟弟鲁卡提奥斯在21岁的时决定守独身,在356年死于一场意外。因为这个事件巴西尔回到家里,玛卡瑞娜劝他过修道的生活。后来,他们全家都成了修士和修女。在362年,玛卡瑞拉终于将安尼西亚建成了修院。她主要负责女修院,他的弟弟彼得主持男修院。巴西尔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就是当修士和修女对修道提出各种问题时,他就以书面的形式给与回应,因而最终形成了《短会规》。这事大约发生在362-366年之间,地点就在本都地区。

我们现在来看一下安尼西亚修院的模式。

  • 它是在同一座修院中修士与修女分开居住。他们的日常饮食和起居都分开,只有在主日时才一起崇拜和领圣餐。修士和修女必须在监督或主持的允许下,并在有多人见证的场合中才能会晤。孩子们则由专人负责共同抚养。在巴西尔的会规里,他不称安尼西亚为修院,而说这是一个团契,一个按照主基督诫命生活的团体。
  • 这里的修道者不像沙漠修士安东尼那样只操练节制或内心警醒,他们还做其他的工作。这种模式应与叙利亚教会早期的独一者修道传统相似,而这一传统并没有形成像埃及沙漠教父退居旷野的那种模式。虽然他们有的人也住在山里或郊区,但是他们跟教会有着紧密的联系。比如,参与宣教,担任神职,在教会的主日学里授课,扶贫,接待客旅等等。巴西尔的修院也是如此。例如,修院设有专门接待客旅的房间;在369年大饥荒的时候,玛卡瑞娜专门去街上收揽孤儿带回修院;后来还建立了巴西尔福利院。
  • 他们的修士和修女有不同的服饰,修女们都带面纱。
  • 他们一日有七次祷告。这与埃及修院的传统相同。在巴西尔的会规里详细记载了日常祈祷的规条。他们一般在早上六点起来祷告,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九点要祷告,依次是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六点;晚上有两次祷告,在睡前祷告一次,然后半夜十二点起床祷告一次,一共七次。一天祷告七次是根据圣经的教导。每一次的祷文和圣咏内容并不一样。这就是他们最基本的生活。
  • 他们每天劳作。我们在《沙漠教父言行录》里面也看到阿爸们自己编织篮子或做一些手工艺品,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以此来保证自己生活所需。巴西尔的修院也继承了这一传统。例如,他们做一些手工艺品、面包、椅子和衣服在市场上卖,供应修院所需。

修院的这些特征都体现出他们与欧斯塔修的修道运动和埃及修道传统有所不同,因此我们认为他姐姐建立的安尼西亚修院模式对巴西尔的会规有非常深远的影响。本都的版本之所以为现在多数学者所推崇,其原因也是因它诞生在这样极具实践性,又贴进社会生活的背景下。

手稿传统。

首先,巴西尔《长会规》有许多版本。为什么会有许多版本呢?在古代有一些编辑者会在手稿上留有旁注。通过这些旁注后人就能够知道一些与手稿相关的信息。

例如,这个出自五六世纪的旁注:“在巴西尔成为督主教之前,他被问及克修生活,他将回答写成文字给他们,【形成】《短会规》(τό μικρόν ἀσκητικόν)。之后,他继续修订,增加篇幅。 将之发给极为虔诚,热心请求他的修士……”。我们在这里看到两点,一是关于他《短会规》手稿的形成;二是《短会规》写完后被不断地修订。会规的修订版又被发给一些修士,这些修士可能把这些版本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比如安提阿地区。所以,巴西尔的会规在他有生之年就广传开来。又如,“当他自己被按立为督主教(high priesthood)的时候,他认为有必要给会规加个《论信德》的序言,并附上一部神所默示之圣经见证的合集(如《道德论集Morailia》)。”(Silvas,4-5)这个旁注告诉我们巴西尔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修订会规,因此产生了不同的版本。再如,“有时凯撒利亚的手稿与本都的手稿有所不同,就像在这里显明的。我想,理由是,这位伟大的导师一时被一些修士问问题,另一时被其他人问,并且问的地点也不相同。他就会拿着副本按他的想法修订……”(Silvas,6) 这个旁注告诉我们,它的编辑参照了本都的版本。我认同安娜·希尔瓦的观点,巴西尔的会规是“一部行走的会规”。巴西尔到哪里会规就修订在哪里,所以在他有生之年并没有出现一个完全固定的版本,这就是《长会规》的特点之一。

其次,在目前的版本里它的内容和标题都是以本都的版本为基础。

本都版本中的标题并非出自巴西尔,而是那些拿到手稿的人为方便读者了解每个问题的主旨而加的。前面这位做旁注的编辑者只是按照本都的版本,并参照了凯撒利亚的版本(Ask2)、东方的版本(可能是来自安提阿的早期版本)重新进行了甄别和整合。

 下面介绍一下《短会规》的版本。现存《短会规》有三个版本,一是希腊文的残篇,二是Rufinus在397年翻译的拉丁译本。这个译本非常重要,它有还原《短会规》版本的作用。三是叙利亚译本,叙利亚译本很可能在巴西尔在世时就已经开始着手翻译了。

《长会规》的版本,目前也主要有三个。

第一个版本是在370年初形成的“Basiliad”版本,就是他刚成为凯撒利亚大主教时修订的版本。它现存于君士坦丁大首牧的图书馆里。根据这个版本在十世纪翻译过一个格鲁吉亚的译本。第二个版本是凯撒利亚版(Ask.3)。凯撒利亚版形成于巴西尔离开本都到他去世之前。这个版本现存于Stoudion修院。根据这个版本翻译出亚美尼亚译本和古斯拉夫语译本。第三个版本也可能是最重要的版本——本都版。它是根据五六世纪的手稿编辑而成。另外还有东方版本,很可能来自安提阿地区。根据东方版本又产生出阿拉伯译本和十四世纪的拉丁译本;十世纪的一位圣人Nilus版本;圣山阿索斯版本(此版本没有关于修女的部分,因为那里只有修士)。

我们来总结一下。这些版本除了章节的划分存在差异之以外,其内容基本一致。 根据《短会规》第318条所写,巴西尔将会规分为长短两部,长的一部是讲总的原则,处理比较重要的、常见的事;短的一部更随机、更具实践性。所以,长短会规各有其价值和意义,但是《长会规》更能体现巴西尔灵修的精神和原则。本都的版本参考了凯撒利亚早期版本(Ask.2),没有参考Ask.3的版本,所以目前大家比较推荐本都的版本。我的翻译也主要是根据这个版本。有些学者认为有必要从头梳理巴西尔《长会规》的传统,根据Ask.2再做一个校勘本,也许这样能发现会规形成过程中的一些差异,但是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作,至少安娜·希尔瓦没有这样做。我认为本都的版本因着它与巴西尔修院的关联基本上代表了整个《长会规》的精神。

关于《长会规》的结构。

巴西尔会规的每个规条都依循着一个主要的次序。会规里没有希腊哲学术语,他所有的灵修精神完全建立在主耶稣的话语之上,尤其是爱上帝、爱人的诫命之上。

第一条到第五条讲的是一个基督徒要如何按照基督的诫命生活。这是巴西尔《长会规》的一个特点。他比较少谈及默观,也比较少谈灵知的概念,而是强调操练遵守诫命。这五条会规十分重要,它们基本上代表了巴西尔的灵修精神。我自己对灵修的看法也是从巴西尔会规的一至五条而来。在灵修传统里始终有一种张力存在,其力量之一就是来自于艾瓦格里的传统。他们认为与上帝合一,即默观上帝是灵修的核心或巅峰。这一点我不太认同,我比较认同巴西尔的立场——遵守主的诫命才是灵修的核心。只要把这一点做好,其他的结果都会很自然地产生。也许这个观点有一点极端,但是目前来说,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看法。我认为他的这种灵修精神更符合圣经的教导,因为它植根于圣经,尤其是主耶稣的话。

 第六至十节是关于如何加入修院,为什么要遁世,如何处理个人的财产,什么时候加入修院合适,年龄是多少,加入修院之后要做什么,如何操练节制,饮食上要注意什么,节制的度如何把握等等。巴西尔的会规涉及了做一名修道者的方方面面。后来西方的本笃会规基本上依照着巴西尔的会规制定。

最后讲一下巴西尔灵修的基本精神。他的基本精神其实就是纠正欧斯塔修的一些极端做法。

首先,他排斥祈祷派的灵知倾向。这个倾向存在于埃及的修院体系和亚历山大的修院体系,以艾瓦格里为代表。巴西尔的教导完全根植于圣经。例如,在《长会规》里很少出现“无欲”一词,但在艾瓦格里或埃及一些沙漠修士的著作中,就会经常出现此类来自于希腊哲学的词汇。巴西尔基本上不用这类词,他倾向于用圣经的词汇。

其次,他主张团契生活而非个人独修。估计巴西尔不太赞成安东尼那种生活形态,或者早期叙利亚灵修传统中,四处游荡传福音的独一者(wanderers)的生活状态。因着他的这些主张才确立了整个东方教会的修道系统,即一个人必须在教会或主教的允许下,公开地宣誓加入一所修院才能成为修士;而像巴西尔自己一个人出去修道,后来写下会规的现象就没有再出现了。同时,这个主张引申出灵修者一定要有神师为指导的原则。

第三,修院与教会的关系。修院独立于教会但与其保持合作关系。欧斯塔修的修道运动与教会产生了张力,修道者甚至离开教会自领圣餐,这混乱了教会的秩序,对当时的社会而言也是革命性的。巴西尔的修道运动则尊重婚姻,男女修道者分开居住,不得强迫孩子进入修院,除非有主教的许可,父母的同意,并以文书的形式进行公告。

第四,巴西尔强调昼夜做工养活自己。这类似于埃及沙漠修士的传统。欧斯塔西修道运动则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叙利亚教会独一者的传统,或者说叙利亚教会中被认为异端“祈祷派”灵修传统。他们解读,该隐是耕地的人,基督徒则是属天的子民,所以修道者不用在地上劳作,只以祈祷、传道为念,理应以福音得粮食。

就此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我翻译了一些刚然会议的会规,还有巴西尔的《长会规》,在这里做一下对比。刚然会议指责:“欧斯塔修团体谴责婚姻,认为婚姻生活没有盼望,这导致很多结婚的妇女受蛊惑,离开他们的家庭和丈夫,丈夫离开他们的妻子。但同时,他们不能操练节制,他们犯了奸淫。”(刚然会规 Silvas,187)而《长会规》12中对上面的内容进行了修正:“那些在婚姻的轭下而打算过这种生活的人(即修道生活)需要受到检验:‘他们是否按使徒的教训是两厢情愿的(林前7:5)。’因使徒说:‘他也没有权柄主张自己的身子(林前7:4)。’ 如果是这种情况,就可在许多见证人面前接纳他们,因为没有什么比顺从上帝更宝贵的了。但如果另一方有异议,甚至与之作对,不太关心取悦上帝的事,当记得使徒的话:‘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林前7:15)。’” 巴西尔认为不能强迫人过独身的生活,婚姻是个人的决定。

针对欧斯塔修一派脱离教会的做法《短会规》中写道:“如果当地负责管理教会的人(即主教或神父)是信实的,能谨慎管理,就当效法使徒行传的做法(参徒4:35)把财务交给他来处理。”(SR100)从这些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巴西尔其实跟教会是一种合作的态度。

以上就是有关巴西尔会规的形成和其特点的总结。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谢谢大家的参与。

问答环节

巴西尔《长会规》导读之会规的形成

问:巴西尔的文献是否论及“默观”、“神光”等主题?

答:有,但他谈的比较少。关于神光,他弟弟在给玛卡瑞娜写生平的时候有提及这方面的经历。巴西尔在会规二、五中也对此有简单的表述。但整体来说,巴西尔的会规并没有详细地描述这些主题。他比较专注于“遵守主的诫命”这一核心主题。巴西尔会把神光表达成上帝的爱。在他的书信二里也简略地提到了“心祷默观”的传统。他认为一个人在纠正了自己的坏习惯以后,应该过一种始终把心思放在上帝身上的生活。巴西尔称其为“不止息地忆念上帝”。通过忆念上帝,让上帝住在人的心里,其实这就是“心祷默观”传统的另外一种说法。

问:刚然会议主要是提倡欧斯他修的精神吗?

答:不是,刚然会议反对欧斯塔修修道运动中一些比较极端的做法。它属于一个地方性会议,由刚然的几位主教主持并参与。因为他们认为欧斯塔修的修道运动搅扰了教会和社会秩序,所以召开会议的目的是谴责以欧斯塔修为代表的修道运动中的极端的现象和思想。

问:现在东正教修院还在沿用巴西尔的会规吗?其影响力如何?

答:我还没有研究过这个主题。我印象中早期埃及有一位修士也建立了一个会规,而巴西尔的会规与之齐名,二者都有非常深远的影响。叙利亚在五六世纪兴起过一位叫亚伯拉罕的人,他也建立了一些会规;后来西方也有本笃会规。我没有在它们之间做细致的对比。我相信无论东西方,巴西尔会规的一些基本精神和原则被后来的教会所采纳。比如,目前在阿索斯山,如果一个人想成为修士,他首先要进入一所大修院,就是以巴西尔会规为蓝本建立的修院;在其中修行三到五年的时间,然后经神师的许可才能进入相对偏远、体量也小一些的修院——斯科提(skete)修院。现在的东方教会保留了两种修院模式,一种是巴西尔修院系统,即一个大的修院群,可能有上百名修士;另外,一种小修院,就是在山里面找一个洞穴或者建一个简陋的木质棚子,不多的修士住在里面,里面的家具都非常简单。后一种修院模式更类似于安东尼的修道模式,而这种模式盛行于四世纪修道运动刚刚兴起时。自从巴西尔堵死了个人私自宣布成为独修者的道路后,东方教会就没有再出过那样的修士(详见会规七)。巴西尔以彼此相爱的生活方式中和了欧斯塔修修道运动中极端个人主义的方式。彼此相爱的生活方式是根植于爱上帝、爱人的诫命。试想如果一个人独修,他又可以去爱谁呢?巴西尔在会规六到七条中就专门反对那些游荡的独修者(wandering)。他说,如果人想成为修士就必须跟主教和神父申请,经同意后公开见证,然后加入一个修院成为见习修士。修院的主持要负责带领、观察他三到五年的时间,然后他才能成为正式的修士。在成为修士后,如果他想进一步体会心祷默观的传统或更深入地修行,才有可能进入类似安东尼式的隐修院。例如,我们比较熟悉的尼哥底母,还有参与“静修之争”的神学家圣帕拉玛(St.Palamas),他们都是首先进入一所大修院,然后再进入更偏远的修院,以心祷默观的方式获得对上帝更深层的体会。所以我觉得即使他们没有过读巴西尔的会规,但这种传统已经渗透到他们的骨髓和血液里了。

问:巴西尔是不是出现在埃及沙漠教父之后?

答:巴西尔与他们几乎是同一时期的人。只不过在我们的印象中,叙利亚的修道传统不如埃及教父们那么有名。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更熟悉亚历山大的阿塔拿修写的《圣安东尼传》。在叙利亚、安提阿、艾德萨、亚细亚地区,在欧斯塔修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为主守独身的人了,也有像安东尼那样的人。我们甚至可以说在君士坦丁之前就有为主守独身的人。因为使徒保罗、使徒多马以及很多的使徒教父都是为主守独身的人。他们进行这种操练不是突发奇想。修道主义的根源有二,其一是主耶稣的教导,使徒的推荐;另外就是殉道主义精神,二者结合起来就促成了修道运动在四世纪的兴起。因为四世纪时,没有了来自罗马官方的逼迫,殉道结束了,于是才出现了这样一种轰轰烈烈的修道运动。但在此之前难道没有人为主守独身吗?当然有,只不过在君士坦丁之前,历史文献对此记载有限。我们能看到的就是《圣安东尼传》、《沙漠教父言行录》,所以我们才误以为只有埃及沙漠地区有修道运动。其实不是,再给大家看一下刚才的地图。我一再要强调这张地图就是这个原因。这幅图整体地向我们展现了修道活动在各地都有出现,也包括在西边的罗马;而右半部分的这些标注都是修道运动的重镇。这片地区就一直存在着这样的传统。所以,不能说巴西尔一定是在沙漠教父以后,也许在时间上他们可能相差二三十年,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完全没有联系。其实他们在地理位置上也不过相差几天的路程而已。巴西尔也算是沙漠教父之一,在《沙漠教父言行录》中也有引用他的言论,我们应该将他们看成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