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此次讲座是应BEA贵重的器皿邀请而做的一次讲座,题目为:叙利亚教会早期灵修传统——从所罗门诗歌到艾弗冷。此次讲座大体介绍了叙利亚早期文献及其灵修精神。讲稿乃内容的精简版本,要知其中细节,推荐看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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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稿如下:

背景介绍

公元前516年,以色列人被掳到了巴比伦地区,之后一直到公元70年,就形成了所谓的这个第二圣殿时期。第二圣殿时期产生了旧约的一些旁经和伪经,比如以诺书,这些书籍对于新约中耶稣基督的理解产生了影响。

耶稣十架受难,第三日死里复活后,他留下大使命给12使徒,70个门徒,包括死里复活显现的500多弟兄。使徒行传多数篇目留给了使徒保罗。但按照史料优西比乌的《教会史》记载,

按照传统说法,多马被派往帕提亚 (Parthia) ,安得烈被差往塞西亚 (Scythia),约翰被遣往亚细亚 (Asia) ,他后来在以弗所停留,并且终老于此。彼得的传教对象 似乎是在本都 (Pontus) 、加拉太 (Galadia) 、庇推尼、加帕多家(Cappadocia) 和亚细亚各地流散的犹太人。(教会史 3.1)

我们要留意这些非常关键的地方,尤其是约翰和彼得的宣教地。

据说,马可是第一位被派往埃及的门徒. (教会史 2.16)

这个画了红圈的地方非常重要,因为这些地方就是使徒们的宣教地点,乃基督教的发源地。其中约翰和彼得在亚细亚地区,安提阿更是早期的宣教重镇。著名的使徒教父安提阿的伊格纳丢,波利卡普都是从这一带来的。早期的《使徒遗规》,学者们也基本上认定是来自这一区域。这片区域有着深刻的犹太背景,而这背景又与叙利亚教会息息相关。

仔细看图中有个艾德萨 (Edessa)。艾德萨是叙利亚教会的宣教枢纽,离西南角的安提阿不远,地处当时罗马和波斯的边境。学者们普遍认为安提阿,艾德萨以及往东一点的尼西比 (Nisibis)是叙利亚传统的发源地。

早期教会三大基督教重镇:安提阿,罗马和亚历山大。这三个地方中最早,最具影响力,最活跃的基督徒团契来自于安提阿。而叙利亚教会跟安提阿或者犹太基督徒团体有着密切联系。 因为一方面犹太人在公元前6世纪被掳巴比伦,遂散居在这些地方;另一方面虽于公元前3-4世纪历经亚历山大东征,在城镇和知识分子中多用希腊语,但乡间仍是沿袭了巴比伦的语言,即耶稣所说的亚兰文,以及亚兰文的方言——叙利亚语都是出自这个语系。

如果单看新约《使徒行传》就会将宣教中心局限于罗马境内,但看早期的史料,使徒们宣教的地方远比我们想象的广阔。而很多基督教核心的信仰,灵修,礼仪等体系就是源自于以安提阿为中心的周边地区。加帕多家三教父出现在这里,对东正教影响十分深远。

传统认为灵修传统起源于埃及,这是偏狭隘的;其实叙利亚地区也是当时修道的重镇。(关于这点请听笔者的讲座《沙漠教父言行录与心祷默观传统》)

在宣教方面,景教(也就是现在的亚述教会)的传教范围是最广的(即图中黄色区域),这种宣教的精神从早期叙利亚文献《多马行传》能看出一些端倪。因为他们的修士不像埃及的修士逃到旷野,躲避人群,更像使徒保罗,选择为主独身,过克修生活,到处传教。

早期叙利亚的文献如下:

根据希腊的教父们的说法,是泰坦主张Engratism(字面译为节制主义),即禁欲主义,主要表现了拒斥婚姻,戒酒吃素的生活方式。但从泰坦的《希腊人的演讲》中却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总之,从希腊文献来看叙利亚教会的这种现象是比较消极的,但从《多马行传》来看,却不见多少批评,结合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七章的论述,就会发现保罗和多马的观点没有那么多差距。君士坦丁之前的文献是有限、模糊、充满张力的,因为教会未获政权支持,很多文献没能保留下来,了解起来就相对困难一些。

所罗门诗歌

下面来看最早的赞美诗《所罗门诗歌》。 学者们认为作者不详,但肯定是一个犹太基督徒,他熟悉诗篇;成书时间在2世纪初期,很可能在公元125之前;成书地点大概在耶路撒冷或者安提阿地区;目前主要是两个叙利亚语手稿,早期还有翻译成希腊文的,有部分译成了科普特文。可见,早期叙利亚和科普特联系也很紧密。

有学者认为《所罗门诗歌》是从希腊语来的,但笔者总体上认为它属于叙利亚传统。

我们不能以语言来确定一种文化,在基督教的发源地,比如安提阿,希腊语是知识分子的语言,而民间的乡谈则是叙利亚语。很可能很多人兼通两种语言,但在写下来时则视他更习惯于用哪种语言书写。就像现在很多中国人通英文,但他们的文化和传统就不一定是英文的,也非常有可能不擅长用英文写作。这种情况同样发生在说叙利亚语的基督徒身上,他们也许通希腊文,甚至用希腊文写作,但不一定他们的文化传统和思维模式就是希腊哲学式的。笔者认为,整体而言,以安提阿为中心的东部,北部以及南部地区有着深厚的犹太基督徒传统。笔者的视角是偏历史地理的,笔者认为基督教大多早期的神学,礼仪,崇拜,灵修,建筑模式,教规,异端等都来自于这一片地区。

所罗门诗歌19篇

  • 有一杯奶给我,我在主慈爱的甜蜜中喝了它
  • 圣子是杯子,父是授奶者(He who was milked),圣灵是喂奶者
  • 因为他的胸脯满了[奶],浪费这奶是不好的
  • 圣灵敞开她的胸怀,将父两个乳房的奶混合
  • 然后,她将这混合的[奶]悄悄地给世代的人
  • 那领受它的人处在右手的完全者中
  • 童女的子宫受了它,她怀孕生产
  • 如此,童女成为大仁慈的母亲
  • 他毫无痛苦地生了子,因为这事并非没有目的
  • 她不需要生产婆,因为他使她生产生命( to give life)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歌时,我惊呆了。因为作者把三位一体比作是妈妈喂奶。随后,又谈到童贞女玛利亚生子。也许是见识短浅,笔者还未曾在早期的希腊和拉丁文献中读到这种比喻。这从侧面反映了叙利亚传统(尤其是艾弗冷)比较擅于用诗歌来表达他们的神学,灵修和信仰。这一点跟中国文化非常相似,因为中国人擅于把任何非常复杂的理论总结为用一两首诗歌来表达。

西方人擅于逻辑论证和推理,讲本体论,动不动就写个形而上学什么的;但叙利亚传统的基督徒总体而言不是特别擅长写这种逻辑推理的东西。 因此,一些早期研究叙利亚文献的学者认为叙利亚传统比较弱智,对神学不会有什么建树的。但这种观点是经不起推敲的,讲道理为什么一定要用逻辑推理,三段论的,用诗歌比喻不照样可以讲吗?主耶稣不就是用日用的例子来讲道理的吗?

  • 主如冠冕在我头上,我永不离开他。
  • 为我编织的是真理之冠,这[冠冕]的枝条延伸到我的胸怀
  • 因为它不像烧烤过的冠冕,不能开花
  • 但你活在我头上,在上面开花
  • 满有完美的果子,这果子充满救恩 (第一首)

这些诗歌用来在教会崇拜时唱的,在当时是有曲谱的;这就像唐诗宋词,其实在当时都是有固定曲调去唱的。

多马行传

多马就是福音书中说要碰到耶稣的肋旁和手上钉痕才信的那一位。《多马行传》是公元三世纪初的叙利亚文献,很快被译成希腊文。多马被称为帕提亚(公元前247年 -224元年)人的使徒。拍提亚是继亚历山大东征后的帝国,是一个接受希腊文化,相对包容的帝国。因此,起初基督教传过去的时候,并未受到太多阻拦。

《多马行传》未被收入正典,因有着诺斯替主义的倾向,比如谴责婚姻,强调禁欲克修,提倡以天婚取代俗婚。在《多马行传》,我们看到修道和宣教是并行的,在宣教过程中,一旦有人信主,多马就鼓励他们摆脱婚姻,为主守独身,然后再为主去宣教。

所有的叙利亚教会都一致声称他们源自于使徒多马的传统,笔者认为这是几乎可以肯定的。现今不少学者存着一个历史批判的方法论,认为没有足够的文献证据,就不能说它是真的,宁可存而不论,有些甚至认为只是传说而已,不可信。这种观点实在不怎么样。因为历史上能存留下来的文献实在有限,都是天然的,碎片化的,一个东西没有足够的文献证据,就不一定不存在;而很多的传统当中的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的。《多马行传》虽有诺斯替的倾向,也有过编辑者们的痕迹,但这个过程一定参考了一些最原始的史料,而且还有着希腊文献《教会史》的佐证。因此,笔者认为叙利亚传统源自于使徒多马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判断。

因为他持续祈祷禁食,只吃面包和盐,喝的是水,无论天气好坏,只穿一件衣服,不拿人任何东西,他所有的都给别人。(20-347)

从上面的记述,可以看出多马几乎无时不刻地祈祷,进食只吃面包和盐。如果读《沙漠教父言行录》就会发现很多沙漠教父也只吃面包和盐的。圣安东尼开始于三世纪中叶,但多马是使徒,时间上应该是一世纪末,所以叙利亚的修道传统是十分浓厚的。此外,根据死海古传的记载,在耶稣之前,有个艾塞尼派(约公元前2世纪)就过着一个类似这样的生活,施洗约翰也过着这种相类的生活。

如果你不首先离开你的妻子,类似的女人离开她们的丈夫,你就不可能进入我所传讲给你的永生。(101)

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早期叙利亚教会存在一种现象,就是信主受洗就意味着放弃俗婚,进入天婚,成为基督的新娘。从亚细亚地区兴起的修道运动,以巴西尔的修院为代表,其中就不乏有整个家庭一致决定进入修院过修道生活的例子。在这种情况下,男的进入男修院,女的进入女修院,而孩童离开父母,交给一些监管人按福音的方式来养育。

阿弗哈特

阿弗哈特对叙利亚灵修传统影响深远,是被目前学界严重低估的人物。目前学界的新星是艾瓦格里 (Evagrios),由于发现了不少叙利亚译作。(关于阿弗哈特的基本介绍和著作信息,请参考笔者的论文,阿弗哈特论心祷)。

清心是比一切大声祈祷更好的祈祷,思无邪中的静默要比高声呼求更优。亲爱的,将你的心和灵给我,听听圣祷的力量,看看我们的先祖如何借着在神面前的祈祷得胜,并且这祈祷成为他们向神所献的纯洁的供物(玛 1:11) 。(Dem. 4.2)

因为亚伯的清心,上帝悦纳亚伯的祭物…并且这清心就是亚伯的祈祷。 (Dem. 4.2)

他的供物若以牛为燔祭,就要在会幕门口献一只没有残疾的公牛,可以在耶和华面前蒙悦纳。(利未记 1:3)

这里清楚显明,清心等于圣祷,等于默祷,乃是人献给上帝的供物。随后,他提到亚伯的献祭,并总结说,清心就是亚伯的祈祷。这样看来,新约为何没有旧约的献祭了?因为新约祈祷就可以了,祈祷取代了献祭。正如献上的是没有残疾的公牛,照样祈祷时要带着一个清洁的心,否则上帝不会悦纳人的祈祷。

在同一时期的沙漠教父传统中,比如卡西安的《会谈录》中就提到,清心是认识神的唯一的门径,一个人如果不清心,是不可能认识神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学者做研究的,算不上认识上帝,顶多像迦南妇人请求吃桌上掉下的碎渣那样罢了。

现今人的方法论与教会早期的方法论是截然不同的。现代人以为学了一些古代语言,通读了一二手文献就是专家了;但那个时候的人却认为人只有达到清心的境地,才能解经,才能认识上帝。这是多么不一样的方法论,也正是在这种方法论的视角下,我们可以公允地说现代的大学叫世俗的大学。因为所谓专家和学者的知识和学问与他们的人品几乎完全分割了。

教会传道应警戒所有在洗礼中与上帝立约的人,那些起誓成为童身和圣洁,年轻未婚的男女,圣洁者。让传道者警告他们说:‘凡有心结婚的,让他在受洗前结婚,以免他落入挣扎中被杀;凡害怕战斗的,让他回去,免得弟兄因他而灰心;凡爱他钱财的,让他离开军队,以免他被击败又转去他的钱财。只有逃兵是可耻的。(Dem. 7.20

在阿弗哈特的时代,在教会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借着受洗与上帝立下了守独身的约。这就是约之子,可见同一时期的亚细亚地区,巴西尔受洗成为修士并非偶然,有着约之子的影响。这里不像《多马行传》,教会允许结婚的人存在,只要在受洗前结婚就好。可见,早期叙利亚教会,明显分为两类人,一种是约之子,他们受洗守独身;一种是结婚的人。而这些约之子是教会的精兵和中坚力量,他们不是退隐沙漠旷野,而是参与教会服侍,建立学校,差遣宣教等。他们与同一时期的沙漠教父修士形成了不一样的风格。这也是为何叙利亚教会能广传福音的原因。

艾弗冷(A.D. 306-373)

艾弗冷生于尼西比,后因尼西比划入波斯境内,遂于363年逃到艾德萨,直到373年去世。学者认为他就是约之子,有时也称为独一者。一生创作诗歌400多首,都用于教会崇拜时交由女诗班人员按固定曲调颂唱。(关于他的详细介绍,请见

摩西,万人之师

希伯来人之主

以天书教律法

以神启讲故事

述显而荣隐

话少而惊园

回应:赞美你的公义

尊荣那些得胜者

(天堂之歌 1.1)

他的诗歌字少而意深,有平衡,有对比,有画面和比喻。同一时期的希腊教父更爱思辨一些,敢于探讨那些上帝所封印,圣经未明说的奥秘。其中比较有代表的就是奥利金的《论首要原理》。在这部书中,奥利金就根据信徒的问题,尝试回答了圣经、使徒和教父未曾明说的,结果最终造成了奥利金异端。其实,神学思辨不是想得有多深,而是知道在哪里停下来,以静默尊荣那奥秘的部分。这种爱思辨的气质直到加帕多家三教父时期才借着三位一体上帝的奥秘得到遏制。

我要开口向你,我主,进献我的信心吗?

因为祷告和祈求能在心里,没有声音地于静默中出生

副歌:你的出生有福了,因为独有你的父知道它。

(信之歌 20.1)

很多西方爱思辨的学者对艾弗冷无所适从,难以成为他的粉丝。因为他的诗歌无法用理性推理的方式去领会。其实,这里谈到一种祷告的传统,就是阿弗哈特提到的默祷。这种无声的祷告是无需动嘴,可以在心里说的。

  • 圣/纯祷是内室的童女(参太6:6;太25:1-13)
  • 如果她走出嘴门,就迷路了
  • 真理是她的洞房,爱是她的冠冕
  • 静默是她门口的好友
  • 她已婚配给王子:不可让她轻佻地外出
  • 而是让高贵的新娘——信心,在声道中巡逻
  • 将声音从口里带回到心耳。
  • (信之歌 20.6-7)

这里回应耶稣说的进屋关门祈祷。就是说你们祷告的时候,不要像法利赛人在会堂里,在街市上公开祷告,大家都知道你在祷告,而是要走到你的内室,即心中,在暗中(即心中)向上帝祈祷。因为有一种祈祷是需要嘴巴闭着的,是不出声的。

  • 祈祷与信心处在同一个身体中
  • 一隐一显,隐为隐,显为显
  • 默祷献给上帝的耳朵
  • 信心显明给人的耳朵
  • 祷与信,同一身
  • 隐与显,为隐显
  • 默祷给暗中的父听
  • 信心给可见的人听
  • (信之歌 20.10)

这里我们看到对比和平衡:显隐,祈祷与信心,上帝和人。向神祷告,献给上帝的耳朵听,但同时,不是单单祷告就行了,而是要在行为当中显出这种爱人的行为来。 这显与隐乃是一体的,不可分开的。这就是笔者喜欢叙利亚传统的原因,因为可以看到二中有一,一中有二,是有平衡的,是不极端的。而希腊的文风总是从两个东西开始讲,讲来讲去,你似乎看不出他这个一在哪里。当然这不是说希腊教父的思想是错误的,只是他们的表述方式就是如此,笔者个人喜好罢了。

结论

总之,学者们认为,叙利亚灵修传统源自于两个概念独一者和约之子(很难说它们是一个意思),但都属于为主守独身的人。独一者是因为耶稣也是独一者(参约3:16),是天婚,嫁给基督了,不但显明为主守独身,也表明心思对上帝的单一。有些学者甚至认为叙利亚的独一者群体才是修道主义的真正起源。

教会自诞生就埋下了修道主义的种子:在精神上,是出于主耶稣和使徒保罗的话,在形态上,是教会出现了一批为主守独身的人。主耶稣在谈论休妻的时候,曾说:“还有些独身者(εὐνοῦχοι)是为了天国的缘故自己成为独身的。谁能接受,就接受吧。(太19:12)” 使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七章亦鼓励人为主守独身,并说:“我愿意众人像我一样。只是各人领受神的恩赐,一个是这样,一个是那样。 (林前7:7 )” 这话与主耶稣的话如出一撤,就是说,教会一定会出现一批为主守独身的人。(关于为修道主义辩护的文章:巴西尔灵修精神之三

在使徒中,保罗和多马明显是为主守独身的人,后来为主殉道了。从一些使徒教父的记载来看,安提阿的伊格纳丢,波利卡普等人应该也是为主守独身,后来也殉道了。而在君士坦丁之后教会有所腐化,教会中出来了一批为主守独身,为主白色“殉道”的人也就不足为怪了。